2008/12/5
外婆走了,不让我看她最后一眼,在我生日的前一天。
一直觉得随着科技的发达,世界变小了,不再有距离的概念。无论天涯海角,只要想见,总能很快见得到,于是思念和伤感越发地淡起来。然而当我急需科技的时候,它又是那么不值得依赖。
阳台上摆满了一盆盆植物,绿意盎然地生长在冬天里,好像是外婆刚浇过的样子。屋里的地很干净,一尘不染,好像是外婆刚打扫过的状态。我好像看见外婆还是坐在靠窗的那张太师椅上,听家里的娘子军开会。5个女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,男同胞们都好脾气地在一旁安静地坐着,到了我们这一辈,要想发言只能像小八一那样,高高举起手嚷嚷:“大姨妈,看看我,我有话说!”外婆总会在这样的场景里微笑点评,外公会适时地递上水果,然后外婆会说:“谢谢你啊。”
外婆是温婉大气的,有些待人之道她从小就教我们。我记得小股子还很小的时候,说想吃橘子。外婆就教她:先请大家吃,自己再吃。于是小妹妹给围坐一圈的全家人发了个遍,才开始享用自己的那一份。渐渐地,我们的心都大起来,不只有自己,还装着周围的人,以及更多的人。而外婆自己,我国庆去医院看她,她疼成那样,还不忘对来挂水换氧气的护士小姐说“谢谢”,那种礼仪和对人的谦和是深入骨髓的,是连病痛也磨灭不掉的。
我爱看那张挂在外公外婆房间墙上的照片,外婆仰着头,披着长发,美丽动人的年轻容颜。小的时候就隐约听说外婆是大学里的校花,于是我常常趁着和外婆一起照镜子的时候问外婆:“外婆,你看我们像不像?很像吧?”5岁的我,被大家称作黄豆芽,当时的一大心愿就是能有人夸我漂亮,于是找个机会就赖在外婆身边,希望能找点相似之处。外婆一边用沾了水的梳子给我梳小辫,揪得我眉毛眼角直往上吊,一边说:“我老啦,你比我漂亮多啦。”可是我将信将疑,看着外婆具有立体感的眼睛,我觉得还是比自己的单眼皮好看。
外婆是我的数学启蒙老师。那个时候,到了固定的时间,我和表哥就会搬着小板凳,坐在院子里做外婆给我们的数学题。也不知道外婆运用了怎样的教育方法,反正我总是在做完之后缠着外婆:“婆婆,再给我出点题!”外婆老夸我的学习劲头,夸我那么小就会做竖式。在我妈妈他们小的时候,外婆也会有个固定的时间,教他们很多东西,包括练毛笔字。“字如其人”,是外婆笃信的事情。
老姨说:“妈妈是洗澡盆上的箍,把子女联系在一起。”这样的比喻是那样的生动。我看过这样古老的盆,那根结实的箍,经历了时间的磨砺,愈发地亮堂。小的时候我看太婆用过,后来外婆一直用它。外婆就像是家族的某种精神,把大家团结在一起,儿女们什么都想着父母,姊妹之间竭尽全力的互相帮助。虽然我总觉得家里太纠结,人和人太亲密,不过妈妈她们那种不管不顾的付出,拼命对着人的好,却又是那么难得。
妈妈的形象是自信快乐的,有一次,当她看到我有一张“百孝图”的时候,乐滋滋地对我说:“我要拿去给你婆婆看,这不就是在说我嘛!”我登时无比感慨地说:“原来你当表扬信看的啊!”然而再乐观,再孝顺,那一天,妈妈还是流着眼泪对我说:“父母对子女的爱比路还长,子女对父母的恩比筷子还短。”我想,那种无条件的爱,大约只有父母给得起吧。在我们显得不耐烦的时候,在我们不以为然的时候,甚至在我们轻视的时候,他们依然爱我们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不能完全回报的同时,将他们的爱传递下去,爱我们的子女,有义务有责任培养他们成为善良的人。
最后一次见到外婆,是国庆休假期间,外婆躺在病榻上,妈妈和所有的姨除了在家里熬汤还要轮番看护,一瓶瓶营养素滴入外婆的身体里,据表妹说外婆那几日精神了很多。然而在我看来,外婆还是瘦了,我扶她坐起来的时候,背上的骨头那么清晰,难怪她睡觉的时候老说疼。外婆的眼睛由于白内障看不大清了,我说:“婆婆等你病好了再做手术,一样一样好。”外婆说是啊是啊,等病好了再治, 这个病磨死我了,平平你要注意健康啊。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我的好孙女啊,你有福气啊!”我们家的女孩从来都是当宝贝养,没有重男轻女,没有内外之别。外婆总夸我,我好希望自己能幸福,让外婆看着高兴。
最爱我的人又走了一位。
在追悼会上,我开始觉察到我真的没有外婆了。然而看着八一、小股子、小美宁,我的妹妹们,我又觉得其实生命一直在延续,外婆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们。在我们头脑空白,痛哭流涕之后,我的心里满载着悲伤和宁静。再过了一天,我更加明白,悲伤不是拿出来分享的,它是私密的那部分。无论生活有怎样的喧嚣,无论我们要追求怎样自以为是的高度,那些家族留给我们,刻下的烙印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。